—— 重庆两江新区龙兴镇龙胆村一起征地分配纠纷纪实
重庆两江新区龙兴镇龙胆村 5 组（原渝北区沙金村20组），年过六旬的李永明从布袋里抽出一摞纸。纸角已经卷起，上面是判决书、裁定书、答复意见书，还有一张按满红手印的分配方案表。表上他的名字旁，留着一行当年写下的铅笔字：“应与退耕还林 8.37 亩。” 这行字，他写了五年，问了五年，至今没有等到一个正面回应。
一笔账：3.87 亩之外的 8.37 亩
李永明是土生土长的龙兴人。1995 年 8 月 31 日，他家以 3 口人名义承包集体土地 3.145 亩；2004 年完善二轮承包，这一户登记为 5 口人 —— 李永明、弟弟李某禄、母亲王某海、儿子李强、前妻李某，承包地 3.87 亩。
在这之外，还有另一笔账。渝北区林业部门登记：2004 年，李永明本人实施退耕还林 4.37 亩，弟弟李某禄实施 4 亩，合计 8.37 亩。2005 年至 2014 年，两笔地的补助经镇、村、组申报后逐年发放。
2018 年 10 月 11 日，根据渝府地〔2018〕1322 号批复，沙金村 20 社（后并入龙胆村 5 组）集体土地 441.3975 亩被征收。当年 11 月 20 日签订的《土地征收协议书》载明，土地补偿费、青苗及地上构附着物综合定额补偿、土地调整补助三项合计 12623968.5 元。
2021 年 4 月 2 日，社里召开户代表会议定分配方案：全社 125 人、58 户、131 份地。集体资金 70% 按 131 份均分，每份 73838.95 元；30% 按 125 人均分，每人 33164.2 元。方案写明：“土地份数包含自留地、退耕还林地、坟山地、宅基地、自有林地等，没有单独核算退耕还林地征收补偿款。” 按此方案，李永明户被登记为 3 份地、4 口人，领走 354173.65 元。
一行字：签字纸上的手写批注
李永明不认这笔账。承包地是承包地，退耕还林地是退耕还林地，两本证、两笔地。庭审中双方都认可第一次的合约1.2 亩，8.37 亩折 7 份，7×73838.95=516872.65 元；还有第二次2024年1月16日土地金额18139.12×7=126974.89元。这就是他起诉主张的数字，外加已付的 1 万元律师费。
但真正让案子放不下的，不是数字，是两张纸上的字。
一张是《沙金村 20 组土地份数、家庭人口清理统计表》。李永明那一行，份数写 “3”，人口写 “4”，签名和手印俱全。就在签名旁边，他用圆珠笔写下：“应与退耕还林 8.37 亩。” 另一张是 2021 年分配方案签字页，密密麻麻的手印扫过去，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他的字：“永明应与退耕还林 8.37 亩地补偿没给。”
镇政府后来答复说，李永明 “知晓分配方案并签字确认”，“公示期间未提出异议”。可白纸黑字就在他自己签名旁边 —— 一个签字当场就要把 “8.37 亩” 四个字写上去的人，怎么算 “未提出异议”？
两份承诺书：落款那天他在豆干厂
这个案子里一共有四张纸。两张是李永明当面写下批注的统计表和分配方案签字页，另外两张，是落款 2015 年 11 月 14 日的《承诺书》。
李永明对这两份《承诺书》的说法只有一句：伪造的。他的依据很具体——那天他在豆干厂上班，人在车间，字不可能签在纸上。
蹊跷的地方不在纸上，在时间上。李永明说，从 2015 年到 2020 年 7 月，这两份《承诺书》再没有露过面。2020 年 7 月，社长谌某堂通知他去林业局办理退耕还林证明。去办证的是他本人，通知他的是社长，审核材料的是林业局的工作人员——三个人在场，没有一个人提起 2015 年 11 月 14 日那两份《承诺书》。如果他真在那两份纸上签过字，这张退耕还林证明，当时就该有人拦下来。
可到了信访环节，这两份纸又出现了。李永明多次信访，政府的答复里反复拿它们作依据。至于这两份纸从哪里来、谁写的、为什么落的日期偏偏是那天，直到官司输了以后，才有人去林业局查过它的底。
三道程序：一审、再审、检察监督
2022 年 8 月 30 日，渝北区法院立案，案号（2022）渝 0112 民初 33747 号。法院查明：李永明户两轮承包的地位置、数量 “基本一致，没有变化”；原告对退耕还林地如何构成 “并未给出准确及合理的解释”，仅凭一份查询材料，不足以否定承包经营权证。
第一审第一次开庭排在 2022 年 10 月 25 日。那天，龙胆村干部周某海到了渝北区法院，把村里的公章私自带进法庭——李永明说，庭上有证人看见。他要当庭证明的一件事是：李永明没有土地。可那天被告方拿不出证据。庭没有往下审，当庭宣布休庭，延期开庭。
第二次开庭在 2022 年 12 月 27 日。李永明反复记着那天的细节：“电脑没开。”庭上没有开电脑，记录没有当庭录入，判决随后就下来了。
2022 年底，渝北区法院判决驳回李永明户全部诉请。李永明申请再审。2023 年 10 月 31 日，市一中院（2023）渝 01 民申 267 号裁定驳回再审申请；12 月 26 日，渝北区检察院渝北检民监〔2023〕33 号决定不支持监督申请。三道程序走完，结论一致：他主张的 8.37 亩，证据不足。
还有一环，李永明至今想不通。从立案到判决败诉，代理律师没有替他去林业局调过那两份《承诺书》。他说，材料是他自己一份一份凑起来的。直到 2023 年农历正月到二月间，律师才和他一起到林业局去查——这两份纸，究竟是不是伪造的。至今没有一份鉴定意见。
一本存折：从截留冒领到病床前的纠纷
2006 年 7 月 8 日，龙兴镇政府统一为村民办理了中国邮政储蓄存折，李永明和弟弟李某禄各一本。按李永明的说法，这两本存折发下来后并没有到兄弟俩手里，而是被时任沙金村干部田某铭截留。
从 2006 年到 2013 年 12 月底，卡上的退耕还林补助、种粮直补被人一笔笔取走。取完之后，再没有申报过新款项。镇政府 2026 年答复里写 “退耕还林按政策于 2015 年停止补助”—— 可 2013 年底到 2015 年这一年多的空窗期，是银行核对出来了，还是另有隐情？
2010 年龙兴片区大规模开发。李永明说，他和弟弟谁也不知情，户口就被人暗中拆分了。户口拆分直接关系到征地安置名额和补偿款怎么算，至今没有书面说法。
2019 年 2 月 20 日，李某禄突发疾病。李永明和妻子李辉芬拿出 59800 元，把人送进渝北区三医院抢救。人救回来了，抬出抢救室时神志清楚，认得出人，说得出话。
事情是从病房外面开始变味的。李永明说，时任沙金村干部田某铭在医院里外来回走动，在他和弟妹、姐妹之间挨个递话，把弟兄姊妹之间的关系挑开；转过身，又从他手里把李某禄的身份证骗走。身份证一离开他的手，病房的门就对他关上了——他要靠近弟弟，被拦住。
几天之内，李某禄名下的定期存款被取空。2 月 28 日，取款发生在龙兴镇合和家园的农村商业银行网点和舒家商业银行网点，李永明事先毫不知情。紧接着是转院，没有人通知他，李某禄从渝北区三医院被转回龙兴镇合和家园社区医院。前后不过几天，一个刚从抢救室里抬出来的人，身份证、存款、住哪家医院，全不由他自己和亲哥哥说了算。按李永明的说法，两兄弟的家产，也是在那几天里被村干部硬攥到手里的。
对于这些指控，龙兴镇政府 2026 年 9 月 24 日的答复是另一套说法：卡里款项实为李某禄生前支取用于家用，因不识字，由表姐田某代为签字；2009 年 1 月 4 日存取的 11000 元不是直补款；经调解，李某禄的姐姐李某兰、姐姐李某木已于 2026 年 7 月 24 日代退两项款项共 13258.9 元。答复结论：“卡上资金被时任村干部领取” 不属实，因为没有拿出银行的监控和证据。
一边说存折被截留冒领、连病人的定期存款都被取走；一边说家属已退款、村干部无责。镇政府做的是口头调查，拿不出实事证据。
几个对不上的数字
把所有文书摊开一对，几处对不上的地方始终没人解释。
其一，退耕还林补助总额。判决书第 5 页写李永明 2005 至 2014 年共领 9133.30 元；2026 年镇政府答复书里，同一笔钱变成了 9657.7 元，差 524.4 元，没有文书解释。
其二，125 人这个数。2024 年 9 月，李辉芬申请政府信息公开，要求公开 “征地前每户签字协议” 和 “拆迁许可证”，区政府办答复：两项信息均不存在。2025 年 5 月，龙兴派出所回函法院调查令：因多次征地农转非、村社合并，“没办法对以上时间段的人员名单进行查询”。125 人参与分款，谁签的字、哪一天算的数，没有一本逐人可查的账。
其三，村集体账户流水。2021 年那份方案把 6 份地的钱挂在集体账上，一挂就是五年；2022 年 7 月至 10 月，龙胆村村委会账户被渝北区法院连续强制扣划多笔；2025 年 4 月 30 日，村集体又向重庆霁霖律师事务所转出 8 万元律师费。
一道还没交卷的题
2026 年 9 月 24 日那份答复书末尾写着：不服可于 60 日内向两江新区管委会申请复议，或 6 个月内向两江新区法院起诉。这道题，李永明还可以继续答。
他今年 61 岁。母亲走了，前妻走了，弟弟也走了。他和妻子李辉芬手里，只剩一摞判决书和答复书，还有那张写着 “应与退耕还林 8.37 亩” 的统计表。
地征了，路修了，园区建起来了，这是发展的必然。但发展的成果，应当一本账算清、一笔钱发明白。一张签字纸上当场写下的手写批注，五年了没人正面回应它算不算数；一本 2006 年统一办理的存折，是被家属取用还是被干部截留，至今各执一词；一张 125 人的分配名单，政府拿不出每户签字协议，派出所拿不出人口变动轨迹 —— 这些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事，是基层治理账本上必须补平的缺口。
让每一笔补偿款经得起逐户核对，让每一行签字纸上的批注有人认真回应，让每一位把地交出来的农民多年后都能算清自己那一笔账。这不仅是对李永明夫妇的交代，更是对 “征地利民” 四个字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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